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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六百一十四章 明义

    天地昏暗。

    墨衣男子沐浴在太阳之火中,那道明亮至极的色彩好像一圈光环,环绕着他的身体,而他的魔焰又森森地跳动着,在内里染得漆黑一片。

    看着不断跳动,仿佛随时会倾覆的天门,李周巍眼中的金红之色越来越浓烈,听着那响彻天地的声音,眉眼终于低垂了。

    那天门仿佛随时会倾倒过去,他俯视着大地,听着次子在天门之下的狂笑声,终于一点点伸出了手,掌心向下。

    大地颤动。

    那种令人战栗的仿佛从远古而来的恐怖气息再度从天地苏醒,浓烈的黑暗以他背后的帝光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,这整片山陵之中出现了无穷无尽的黑暗!

    「咚——」

    底下传来轻轻的、离火升腾而起的声音,似乎在空洞的回响着,黑暗之中亮起一点白色,而那天门之下的青年,也终究将将头高高抬起。

    李绛迁的这道熙光,借助金地之主的位格和曾经创造的种种气象,早已经超过了这道术法在仙道的极限,闪烁在之中的,还有另一道宝物——

    此宝赤色光明,金纹环绕,好似有万千流光穿梭其中,又有种种鸟雀跳跃腾翔,显现

    出极尊贵的仙道气象。

    【重火两明仪】!

    李绛迁投释以来,虽然符种效果有所减弱,可种种灵宝皆听他效命,独独这一枚宝物,不知是何根本,坚决地拒绝了他所有释道法力的输入,哪怕他仍然能凭借两者之间的联系驱使此宝,神妙已经不足抵御神通巅峰。

    只要给他一点时间,这位明王绝对能慢慢将此宝炼为所用,可他李绛迁,缺的就是时间。

    作为九世摩诃、当今明王,哪怕不能将此宝收入释道,他仍然有法门来用便是以这【大离白熙光】为媒介,将此宝化作的滚滚离光充入其中!

    在这古代灵宝的辅佐之下,这一刻,无穷的熙光仿佛有了真正的载体,这恐怖的威能甚至让太虚一度震动起来,弥漫在天地中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机。

    可他遇到的是一道更令人震栗的光彩。

    天光大亮。

    洛下在长久的黑暗中,终于来了一瞬的光明,那股令人战栗的、无边无际的天光,仿佛从天外而来,好似灭世的洪水,倾泻而下!

    【天神收夷罚杀】!

    李周巍的气象在一次次的破国灭门之中积蓄得越来越恐怖,太多人在他李绛迁之前倒在了这道术法之上,直到此刻,【天神收夷罚杀】已经拥有了独一份的光色。

    而李绛迁,是他的子嗣。

    这道术法诞生的那一日起,就暗暗包含着对同族同姓的惩戒之法,此术之擅长御下,远远超过其反悖向上的威能!

    面对那大地上的一点白,天空中的光彩好似无穷无尽,李绛迁性命托举到极限,他甚至能看穿太虚,看到那庞大到填充天际的身影,可回过头时,他已落在了无垠的掌心之中。

    黑暗中显露的,是一尊无穷无尽的存在,祂面目模糊,正在从无边的黑暗之中回过身来,好似高高坐在皇位上的至尊,终于低头注意到了这一点小小的把戏。

    随着照耀的是天神一般的玄光,其中流淌着万千玄纹,又好像灌注着数之不尽的万民呐喊,不知多少红尘血祸流荡其中。

    「喀嚓——」

    那道熙光在天空中坚持了三个呼吸,终于在他金黄的瞳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,灌注在其中的一点太阳之性也在这天神一般的威能下消散。

    「滴答——」

    他听见了血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股沛然大力带来的眩晕感就淹没了他的脑海,天空中如同长龙翱翔般的离光砰然炸碎,在无数迷雾般的离火之中,那道玄光横扫而来!

    「轰隆!」

    天地动摇!

    这一刹那,所有的色彩都在阴陵中被抹去了,万物陷入灰白的暗沉之中,所有的天光却又向上汇聚,极力收敛,相互碰撞,炸出一团又一团的明阳光晕!

    「噗——」

    万籁静寂中,第一道响彻的就是吐血之声。

    金色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李周巍的唇齿之间涌现,他眼中的金红之色不断翻滚,化作实质般的雾气,从他的眼角飘逝,而他只是抬起头来,平视前方。

    日月失辉,无穷的黑暗之中,只有倾泻而下,如雨如雾的灰色碎片。

    这灰色的碎片如缕如绵,好像是焚烧殆尽的经卷被狂风卷起,洒落满天,好似大雨般落下,密密麻麻的扑在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而这位魏王有些焦急地往前迈了一步,他的身影穿过这如同暴雨般的焚灰,落在了山陵之上。

    哪怕经过当世红尘中仙道与释道巅峰的对决,此地的山石依旧没有半分损毁,一点裂痕都不曾出现,满地都是金红色的光彩,倒映出一块又一块的寺庙地面。

    只有密密麻麻的琉璃混合着血漠,铺在天地之间,黑暗仍然笼罩着此地,如同尸山血海,而在那琉璃之上,青年正跪在地上,双手向前支着。

    他一身上下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痕,金沙和细小的琉璃从那缝隙之中争先恐后的喷涌出来,双目紧紧闭着,大口大口的喷着血。

    那血一经落地,便焚化为了滚滚天光,恐惧似地离开了他。

    可男人已站在了他的身前。

    李绛迁只觉得五脏六腑空空荡荡,明白自己的一切,都快在那一道光彩下被罚杀干净了,天旋地转,眼前只有灰蒙蒙的色彩——

    可一刹那间,他有了触感。

    一双手很柔和的捧住了自己的脸颊,轻轻将他扶起来了,滚滚的明阳法力涌入自己体内,试图抚平他体内的光彩,让他的视野慢慢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是父亲。

    李周巍的双眸灰黑,急切的、痛苦地注视着自己。

    他半张脸庞仍然燃烧在灼灼的太阳之火中,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淌而出,如同金汞一般的质地滑落,在琉璃上砸出极其清脆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只觉得四肢冰寒,哪怕失去了控制权,依旧传来强烈的痛苦,他软软地瘫着身子,全凭李周巍用双手撑住自己,这才听见父亲的沙哑的声音:「迁儿——」

    这两个字仿佛击中了他,李绛迁挣扎地想要坐起来,可他的法身已经完全被天光剥夺,万般努力,只换来双腿无力的颤抖。

    「父亲——」

    李绛迁唇齿剧烈颤动着,他用含着血的声音,笑道:「你留手了。」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经灰砸下来,他的眼中只有李周巍那张满是伤痕的脸,他看到父亲动了动唇,涌出来的却只有金汞般的血。

    那血叮叮当当地砸在他脸上,让他冰寒的五官有了点点滴滴的温暖,好像是透过那高高楼台照下来的温暖日光,让他如处梦中。

    年幼的时候,他在洲中玩耍,所过之处,熙熙攘攘的人都来追他,到了他身前又跪下去了,一直走到那高高的殿上去,父亲便把他抱起来。

    那股温暖,一如今日。

    他与父亲论仙凡,心想:「他们有什么用呢——」

    父亲的话仍然在他脑海中穿梭,在洛下那四面罗网之中,那快要将他逼疯的窘迫里,他终究将一切看清了。

    「父亲——我是有用的罢——」

    那个温暖越来越强烈,前赴后继的撒在脸上,李绛迁觉得自己仿佛睡过去了一瞬,又被天旋地转的感觉给惊醒了。

    父亲已将自己扶坐了起来,一只手通过臂膀支撑他,另一只手仿佛拿着什么东西,照着温和的、色彩鲜艳的光。

    【重火两明仪】。

    这一道宝物,在红尘仙释二道的最终对决之下,那道本该无坚不摧、坚固至极的表面,竟然已经有了一道金黄色的裂痕——

    灿灿的离光从中照耀而出,晃得他的眼前生疼,那宝物却被送入了自己口中,耳边传来父亲沙哑、痛苦的声音:「迁儿——迁儿——」

    李绛迁扭过头去。

    他知道,笼罩洛下的依旧是层层叠叠的灰影,在他心中涌起仇与怒来,滚滚的离光泻出,滋润了他的躯体,让他重新有了力气,他直了直身子,喃喃道:「将死而鼓噪大唳——」

    他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,终于坐直了身子,直跪在地上,只是轻微挣扎,父亲的手不安般松开:「我知道——我知道——这其实也是我啊,父亲——我在湖上潜修了一百年,只是为了这洛下的一声鸣。」

    「鸣罢了,便该死了!」

    可回应他的只有寂静。

    父亲注视着他,李绛迁拼命咽下想要涌上来的血,他低下头来,祈求道:「父亲——」

    他痴痴地道:「恕我——自私——」

    李周巍看着次子的脸庞,眼中闪过一点深入骨髓的痛,他终于站起身来,退出一步,环视四周。

    经灰纷飞如雨、四处都是寺庙的倒影,天光与太阳之火四处穿梭,地上的沙漠浸着血水和琉璃,一片末世景象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自己的左手上。

    手中正握着一把剑。

    赤红为底,漆黑为文,金色斑斑,如同血迹,这一把剑瑰丽至极,捏在他手中,正绽放出无穷无尽的明阳光辉。

    李周巍一点点将手抬起,看着掌心的剑,看着那斑斑点点,如同溅射一般的黄金血迹,心中始终回荡着那一句话语。

    「天下——以明阳四义动你——」

    他灰黑色的目光停在剑上。

    「不必忌惮,大可夺得。」

    什么叫作【不必忌惮,大可夺得】,李周巍早已明白了,从这听到八个字时已是清清楚楚,他当时有了沉默,就是在为今日而悲——

    他一日拖一日,天下人都觉得他是在给李绛迁时间,让这个子嗣夺走所有释道气象,以最全盛的姿态站在他面前,才好将这酝酿了多年的一切一并夺取。

    而他只是——盼望有转机。

    终于,男人一点点抬起了剑。

    他面上的太阳之火仍然在跳动,双手握剑,看着眼前跪坐着的儿子,深深的,仿佛要记住一切一般看着他,那双手微微颤动,那冰冷的剑锋缓缓朝向下方。

    魏王道:「迁儿,我不能饶你。」

    李绛迁仰着头。

    他慢慢看清了父亲的脸庞,两行金色的血泪正从父亲的眼角垂落下来,在跳动的太阳之火中,如同两条蜿蜒的蛟蛇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「簌——」

    长剑划破半空的声音响彻,那一把瑰丽至极的法剑、曾经代表北方最高权力的魏景王剑,终于从他这个最得意、最喜爱儿子裸露的胸膛中贯入,又从身后喷薄而出。

    李绛迁似乎想笑,可最后只喷出口血来。

    他太虚弱了。

    这一剑没有入肉的沉厚感,也没有穿入法体,仿佛与金石相击的坚硬,这位父亲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阻碍,就像是轻飘飘地击穿了一张纱纸。

    可男人先倒下来了,他触电一般、急切地拥住了身前的人,可一切触感争先恐后地逃离了他,李绛迁的躯体在他怀抱之中轰然炸碎,化为滚滚的冲天而起的离光与经灰!

    这位明王、这位当今红尘释道之巅的金地之主,终于在这一剑之下彻底陨落。

    满山的琉璃和火焰争先恐后地张开嘴巴,发出悲哀的哭泣声,天空中的灰色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,只有一片华丽的净明和万花飞落的粉红——

    天地悲鸣!

    急促的钟声响起,那无边的土地又在天边显现,宝牙金地才接纳了这位前所未有的主人,又在骤忽之间彻底失去,强烈的悲哀,随着他的晃动而席卷四方,天空中下起了琉璃色的大雨。

    「咚咚咚——」

    滚滚的祥云在洛下汇聚,就被浓烈的天光所驱散,琉璃色的雨和经灰混合在一起,从李周巍的法躯上划过,他低下头,静静看着前方,可此时此刻,好像他的视野也模糊了。

    九彩、灰黑、黄金、赤红。

    血泪垂落而下,这些东西又清晰起来,琉璃与经灰之中,宝剑与离珠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别无他物。

    天地之中的一切胆战心惊,太虚空无一人,经灰滚滚而下,什么都没有了——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跪坐在原地,低头垂泪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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