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0章 王崇

    十日后,通州码头。

    潞河之上帆樯林立,漕船客舫挤满江面,扛夫号子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码头岸边摊贩鳞次,南货北粮堆积如山,往来客商、漕卒络绎不绝,人声喧沸终日不息。

    一艘官船之上,暴彪走进船舱,小声道:“老爷,到了!”

    陈凡手里拿着本《前汉纪》,这是一本东汉荀悦所著的编年体史书,其以《汉书》为底本删减改写,荀悦将班固所写的《汉书》重新按照年份梳理,使得汉朝历史重新变得脉络清晰,读起来比《汉书》更容易厘清西汉历代大事时序。

    因为荀悦是受汉献帝诏令编写,所以在当时能见到不少汉代的原始档案、奏疏、诏令。

    部分文字与《汉书》存在异文,是可以用来校勘《汉书》文字谬误的经典,也是弥补《汉书》传抄流失的细节。

    其中,尤其以晁错、贾谊等名臣的策论收录最为完整。

    此刻陈凡正读到:“吴王骄恣,阴有逆谋,今削之亦反,不削亦反。削之,其反疾而祸小;不削,则其反迟而祸大。”

    因为读得入神,所以并没有听到暴彪的禀告。

    暴彪见陈凡读书入神,看了看外面张进思手底下的小太监已经开始搬运箱笼上岸,他却并没有再次开口,而是悄悄退到门口,将舱门重新关了起来。

    船舱中的陈凡这时缓缓闭上了眼睛,他读史有个习惯,会将自己代入到当时人物的视角去重温历史。

    此刻他正想象自己成为晁错,彼时诸侯势大,尾大不掉,自己身为帝师,明知削藩必招天下怨怼,依旧执意破局。

    自己的父亲也特意从颍川赶来苦劝,问他侵削诸侯、离间宗室,招致朝野非议,何苦如此。

    想到这,陈凡口中缓缓念出:“固也;不如此,天子不尊,宗庙不安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船舱外,张进思从自己的舱室走了出来,看到守在门口的暴彪道:“你家主人呢?已经到了通州,怎么还不请陈大人下船?”

    暴彪躬身道:“我家老爷正在读书。小的不敢搅扰!”

    张进思倒也没生气,反而感叹道:“到底是状元公,能有这番定力读书,普通人哪里能比,哪里能比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招呼道:“那咱家就先去岸上等他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舱门被人从里面拉开,陈凡笑着走了出来拱手道:“叫张老公久候,失礼了!”

    张进思笑吟吟道:“状元公看得甚书?这么入神?”

    陈凡看了看手里的《前汉纪》道:“不过是随意抓了一本,聊慰旅程枯燥罢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说说笑笑,相互揖让上了岸。

    两人刚登岸,突然见远处一人带着两个仆人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前面的小太监见有陌生人直往张进思身前闯,连忙拦住。

    谁知那人远远停下,朝着陈凡拱手道:“妹夫,妹夫!”

    陈凡看了看左右,还以为那人在叫别人,谁知那人道:“陈家妹夫!”

    张进思疑惑地看了看陈凡:“是不是在叫你?”

    陈凡走到那人面前,上下打量,只见那人穿了件半旧青布直裰,领口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系一根素布带子,头上一顶褪色儒巾,虽无绫罗金玉,衣衫倒也算整洁齐整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叫我?”

    那人激动道:“妹夫,是我啊,王崇!”

    他话刚刚说完,张进思的脸色一变,小声在陈凡耳边道:“此人是太后亡故兄长的儿子,王崇。”

    陈凡闻言,这才记起,顾彻眉曾经跟他说过,她的母亲有个死去的兄长,还留下一个儿子,后来太后入宫,也就将王崇接到了京师养着。

    那王崇热情道:“妹夫,上次你考会试时,我还不知道你跟表妹有这么一段天赐良缘,不然我必然是要请你去府上坐坐的。”

    陈凡行了一礼笑道:“原来是表兄!久仰了!”

    那王崇挣开阻拦的小太监,热情的抓着陈凡的胳膊道:“走走走,我在这等妹夫三天了,早早就订好了酒楼,一定赏脸,一定要赏脸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酒楼雅间内,茶刚沏上,王崇便堆着热络笑意絮絮搭话,句句不离姑母太后与陈家姻亲情分,片刻后从袖中摸出一方小木盒递来。

    “听闻贤侄默言年幼,我寻了几日才淘来这物件,权当见面礼。”

    陈凡接过打开,里头只是枚打磨光滑的青玉平安符,雕工粗简,边角还留着细微磨痕,实在算不上体面。

    可瞧王崇眼底藏着几分忐忑期待,分明是实打实上心筹备了的。

    陈凡先是有些讶然,随即看向对方的领口,顿了顿后当即含笑收好,温声道:“表兄有心,这份心意我替小儿收下了。”

    王崇脸上笑意淡去,端起茶盏长叹一声,眼底泛起苦色。

    “妹夫,其实这次来,我一是恭贺你升官,二是……二是有一件事相求。"

    见陈凡认真倾听,王崇立马倒起了苦水:“外人只道我是太后亲侄,享尽荣华,哪里晓得其中苦楚。先皇在位时,姑母不得圣眷,在宫中步步维艰,我跟着寄人篱下,三餐尚且凑不齐。先前刘妃族人仗势欺人,一言不合竟将我胳膊打断,卧床半载无人做主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抚了抚旧时伤痕,语气满是无奈:“如今姑母临朝,念我半生委屈,想赐些爵位田产安稳度日,偏内阁阁老齐齐阻拦,一口咬定外戚不可滥封。反倒因这层亲戚身份,寻常差事旁人不敢举荐,经商务农又碍于宗室亲眷名分处处受限,反倒过得比寻常寒门子弟还要拮据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此处,王崇放下茶碗,起身对着陈凡深深一揖,神色恳切:“此番专程在码头等候三日,便是想求妹夫搭把手。我不求高官厚禄、太后封赏,只求能寻一条生路,摆脱这外戚身份带来的桎梏,安安稳稳度日便足矣。”

    陈凡初时还以为对方是想让自己去太后那里帮他求得赏赐。

    谁知最后王崇提出的要求,真的让陈凡有些讶然。

    但他刚刚入京,哪里知道这王崇是不是在装穷,所以也不好轻易表态,只能笑道:“没想到表兄过得这么艰难,既为外戚,还不仗势欺人者,实在令在下佩服。”

    想了想,他从怀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道:“初次见面,我也没有什么礼物,这张银票,就请表兄收下。”

    他细细观察王崇的表情,只见王崇见到那五十两银子,两眼几乎放出光来。

    可随即,他脸上一红,正色将银票推到陈凡一边:“妹夫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我如果收了你的银子,岂不是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?请你不要误会!”

    陈凡拿起银票,心里已经对面前这人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,于是他连忙拱手道:“绝无那等意思,是我孟浪了。”

    王崇苦笑着站起,躬身道:“还请妹夫一定要帮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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