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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 芸娘

    卯时刚过,明州城的晨光透过客栈大堂的门板缝隙,斜斜地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光带。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的桌上喝稀饭,慢悠悠地喝,喝一口歇一会儿。

    掌柜站在柜台后面,正把昨晚的账册翻出来对数目,听到楼梯上有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——苏尘从二楼走了下来,后面跟着夭夭和晏寥。

    “三位吃点什么?”掌柜把账册合上,问了一句。他的目光在晏寥身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人的眼睛半闭着,站在苏尘身后,不像刚睡醒,倒像是一直没睡过。

    “有粥吗?”苏尘问。

    “白粥、馒头、咸菜。面也有,素面,加个蛋多两铢。”掌柜掰着手指报完价,又补了一句,“粥是今早现熬的,稠。馒头也是刚蒸好的。”

    苏尘点了点头,要了两碗粥一份馒头一份咸菜,又点了一碗素面——加蛋。掌柜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,然后示意他们自己找位置坐。

    苏尘坐在靠里的位置上,面前摆了一碗白粥和两个馒头。粥还冒着热气,馒头上搁着一小碟咸菜,旁边放了一双洗得泛白的竹筷。他掰了一小块馒头送到嘴里,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大堂里没人的角落,在想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夭夭坐在他对面。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,和昨晚那个在旧宅里翻找玉簪时沉默的姑娘判若两人。她点了一碗素面,正用筷尖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堆在边上。挑完了葱花她才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——这家的面不错。

    “大早上就吃面?”苏尘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饿了。”夭夭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,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吃面的动静不大但很快,像是赶时间似的,但又没有真的赶时间,只是吃得专注。

    晏寥坐在靠墙的位置上。他面前也有一份早饭,但几乎没有动过。粥是满的,馒头是整的,筷子搁在碗沿上没碰过。他的脊背贴着椅背,头微微后仰,眼睛闭着,坐着也能睡着。

    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三个人。

    苏尘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他抬眼看向晏寥。

    “问你个事。”

    晏寥把眼皮抬了抬,露出一条缝看他。

    “看你昨晚空手,”苏尘说,“你是用拳掌的?”

    晏寥的眼皮又撑开了一点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先把这个问题理解了一遍,再决定要说多少。

    “那倒不是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急着解释。他的腰往桌沿靠了靠,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,往腰间探去——动作很慢,慢到夭夭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,目光跟着他的手走了一段。

    晏寥揭开衣摆的下摆,露出腰间一条深灰色的腰带。腰带比寻常人的宽一些,看似没什么特别。但他的拇指沿着腰带内侧摸过去,指腹在某一处停了一下,然后往外一带。

    一道薄光从腰间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很快,但很顺。像一根银灰色的线从布料之间滑出来,在空气里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是软剑。剑身极薄,约莫两指宽,通体暗银色,没有开锋的反光,光线落在上面像是被吸了进去。没有太多装饰,只是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,刻着一道很浅的纹路,像蛇鳞的排布。

    晏寥将剑身微微抬起,让苏尘看得更清楚一些。剑身在晨光下泛出一道极浅的银灰色,像是水面上滑过的一线光。

    然后他收了回去——动作同样慢吞吞的,像是连展示都懒得展示太久,意思到了就行。他重新把剑身塞进腰带的夹层里,指尖沿着边缘捋了一下,确认收好了,然后扣好衣摆。

    他重新把剑藏回腰带里,扣好衣摆,靠回椅背上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。

    苏尘看着他那条腰带,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。那条腰带看着寻常,但藏一柄软剑在里面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收放快,隐蔽。

    “你昨夜为何不用?”苏尘问。

    晏寥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用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和昨晚一样平,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算好了的结论。

    “昨夜你那一刀和一掌,够清楚了——我打不过你。何必自讨苦吃。”

    他很自然地把后半句话说完了,没有丢脸的意思,也没有不甘。就好像一个算出账目对不上的人,放下笔,说一句“不对就不对”一样坦然。

    夭夭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筷子还停在半空,葱花堆在碗沿上。她看着晏寥说那句话时全无波动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就这么认了?”她问。

    晏寥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

    “好歹打几下再认啊。”

    晏寥想了想,认真答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打几下输了再认,和直接认,结果一样。那何必要多挨那几下。”

    夭夭被他这个逻辑噎了一下。她把面条嗦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,然后用筷尖指了他一下,想说什么,又觉得对方说得没什么不对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低头继续吃面。

    苏尘也没有再追问。

    他没有接这个话,目光依然落在晏寥身上,但想的事情已经换了一桩。他在心里把四大血修的门派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赤血宗的血气来源是公开的——西境外沙匪战俘。修罗谷以猎杀妖兽为生,来源自然是猎杀的妖兽。骨煞门所在的那片荒野,存在大量巨兽骸骨,本来妖兽或者野兽死后,血气会慢慢消散,但那片荒野上的骸骨却常年散发血气,而其门人便是从巨兽骸骨中提取血气。

    这些在世人眼里基本上都知道。

    唯独溟夜幽府——他没有听过任何有关溟夜血气来源的传闻。前世曹钦和溟夜打过交道,但那些交道都止于利益交换,他不会问对方“你们的血气从哪来的”。那是门派的根基秘密,问了就是踩线。

    但现在的他是苏尘,与溟夜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。而且从昨晚到今早,这个人虽然懒散,但并不藏着掖着。问他武器他就亮武器,问他境界他就报境界,问什么答什么——虽然答得短,但没瞒过。

    苏尘想了想,还是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世间四大血修,三家血气来源世人皆知。”苏尘说,“唯独你溟夜——没有这类的传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血气,是从哪来的?”

    晏寥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似乎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睛却睁开了一些。不是戒备的那种睁,是被人问到了一个他需要想一想怎么回答的问题。

    那个沉默持续了几息。

    苏尘能看到他在思考。没有催。他喝了一口粥,把碗放下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单纯好奇,”苏尘补了一句,“你不想说也行。”

    晏寥听完这句话,沉默又持续了两息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不。告诉你倒是无妨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是挑过的。

    “只不过——现在这个时间不好说明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。阳光已经照到了街对面的墙根上,早晨的市声正在慢慢从街口漫过来。卖菜的摊贩在摆摊,远处传来铁器铺子开门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等到入夜后,我说——你会比较好理解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多解释什么。靠回椅背,重新把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苏尘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晏寥那句话说得很自然,没有隐瞒的意思,只是确实和时间有关。

    他想起前世曹钦对溟夜的了解——那座终年藏在盆地阴影里的城池,弟子多在夜间活动,城里白昼反而寂静。有人说溟夜城是离幽冥最近的地方。那座城的一切似乎都和夜色有关。溟夜的人说话做事有自己的规矩,晏寥既然说了入夜后会说明,那就不是在推脱。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苏尘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,把碗放下。他从怀里摸出钱袋,数了几枚玄铢放在桌上,刚好够三份早饭的钱。他又多放了两铢,算是那碗加蛋面的差价。掌柜远远看了一眼,没过来收——等他们走了自然会来收。

    他把钱袋系好塞回怀里,站起来,把不换别回腰间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夭夭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放下碗站起来。她抹了一下嘴,动作随意,不像个姑娘家,但也算不上粗鲁——就是赶路的人吃饭的习惯。

    晏寥睁开眼,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几乎没动的早饭。他没有碰,也没有说什么,跟着站了起来。走了两步之后他又折回去,把那个馒头拿了起来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往外走。

    夭夭回头看到这一幕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你不吃呢。”

    “浪费不好。”晏寥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三人走出客栈。明州城已经醒了。

    晨光铺在青石板路上,街面上有人走来走去——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“馄饨——热馄饨——”、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蹲在菜摊前挑青菜、蹲在门口刷牙的老头眯着眼看街上的人来人往。街角包子的摊子冒着白气,一个小孩蹲在摊子旁边啃着一块饼,啃得满嘴都是芝麻。

    苏尘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街面的方向,确认了一下位置,然后转头往西走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夭夭跟上来问。

    苏尘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夭夭没有再问。她跟在他身边走着,目光扫过街边的铺子——药材铺还没开门,伙计正在下门板,门板一块一块摞在墙角。布庄的门口已经摆出了几匹布料,一个妇人正站在布庄门口和掌柜讨价还价。一家早点摊前排了五六个人,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豆浆。

    晏寥跟在最后面,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。他走路的速度不快,和平时一样,半睡半醒之间跟着前面的人移动。路过包子摊的时候他的目光飘过去了一下——不是想吃,是那个气味从白气里飘过来,鼻子自动闻了一下,然后目光又移开了。

    苏尘拐进了一条巷子。

    巷子不宽,两侧的墙是青灰色的,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踩上去有些滑。巷子越往里走越安静,外面的市声被墙壁挡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动静从巷口传进来。

    当铺。门面不大,门板还没下完,只开了半边。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——不是新漆的,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木头,表面被风雨浸成了深褐色,字也有点模糊了。

    苏尘走到门前,在门槛前停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往里走,而是侧过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门框的侧面——那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划痕,形状和普通刮蹭不太一样,像是有人用钝器刻意划了一下,笔锋的收尾处往内侧勾了一圈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抬脚跨过了门槛。

    当铺里面不大。进门是一个高柜台,漆面已经磨得有些斑驳了,台面上摆着一排旧物——一只缺了口的瓷瓶、几本泛黄的书册、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四十来岁的模样。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,几缕碎发贴在耳侧。穿一件深青色布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——是做惯了活的人的手,不粗,但有劲。她正在对着一本旧账册用笔勾着什么,听到有人进来,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的那种看——是当铺掌柜看人的那种看。先看衣着,再看气色,再看这个人进门时的脚步节奏。几息之间就能把一个人的底摸个七七八八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往下移,扫过他进门时的脚步落点——不偏不倚,正踩在门槛内侧半步的位置。那个位置不远不近,既不显得急着进来,也不是犹犹豫豫地站住脚。

    她又看了一眼他刚才用身体挡住的视线方向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笔搁下了。

    “几位是来当东西的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不算软,带着一种当铺掌柜特有的平和,不亲近也不冷淡——做生意的人该有的调子。

    苏尘说对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,而是自然地扫了一圈柜面上的东西。缺口的瓷瓶,泛黄的书册,铜锁,然后用很随意的动作把手搁在了柜台边缘——不偏不倚,食指和中指在柜面上搭了一下,摆成了一个笔划的形状。

    那个动作太快了。看起来只是把手放上去的时候指头顺势叠了一下,快到你盯着看也觉得他只是随手一放。但对于柜台后面的人来说——那个落指的夹角、两指之间的距离、指腹着力的角度——就是当年定好的信号。

    掌柜的目光在他放手的那个位置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只有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她又恢复了掌柜该有的表情,把笔放回笔筒里。

    “里面请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自然,像是招呼熟客去后院看货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外面等着。”

    夭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苏尘的目光和她对上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带着别的意思。然后他往晏寥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——夭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,看到了靠在墙边半闭着眼的晏寥。

    她明白了。

    那一眼的意思是:看着他。

    夭夭把嘴闭上了,微微点了点头。她退到门外,往墙边一站,抱起手臂,看起来像是随便站着等,但那个站位恰好挡住了门外的方向,也让她刚好能看到巷子两头的动静。

    晏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。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——墙角的木柱子,后背往上一贴,脑袋往旁边一歪,闭上了眼。他看起来完全不关心苏尘进去做了什么,也不关心这个当铺是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夭夭看了他一眼。那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,像是站着也能睡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困成这样,昨晚在客栈没睡?”夭夭小声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晏寥把眼皮抬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睡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还一副要死的样子?”

    “平常就这样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夭夭看了他几秒,摇了摇头,没有再问。她靠在墙边,目光扫着巷子的两头——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间当铺门口站了两个人。

    苏尘走进去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布置。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角摆了一排陶罐,种着些不知名的绿植,叶子油亮,看得出来有人常浇水。屋梁上挂了几串干辣椒和玉米,不是装饰——是真的在晾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,桌面被茶水烫出了几圈深浅不一的印子,旁边放了一套茶具——一把紫砂壶,两只杯子,洗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掌柜在桌边站定,转过身来。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又扫了一遍。这一次不是打量客人的那种看——是审视。

    苏尘没有说话。他的右手抬起来,在桌面上虚划了一下——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随手比划着什么,但划出的轨迹是有规律的。一个“玄”字的异体写法,中间的“口”写了两横一竖,竖划往外侧带了一个钩。

    掌柜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完了那个轨迹,没有动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天街小雨润如酥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速不快,声音压低了,像在说一句不该让外人听到的话。

    苏尘接上了。

    “草色遥看近却无。”

    掌柜听完,沉默了几息。她看着苏尘,目光里的审视缓缓退去。她没有跪下,但在那几息之间,她的姿态变了一些。肩膀往下放了一截,下巴微微收了一些,看苏尘的眼神也不再是看一个陌生客人的——那是一种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确认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是那位的?”

    她问得很谨慎,措辞绕着弯。

    “芸娘,你还记得是谁带你离开那个地方的吗?”苏尘说。

    芸娘愣住了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壶,目光落在壶身上,但没有聚焦在那上面。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过了几秒她才抬起手,伸手把茶壶拿了起来,倒了一杯茶,推到苏尘面前。她的动作很稳,但手指在壶把上多握了一瞬才松开。

    “这个暗号,已经好多年没人对过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和刚才有些不一样——不是情绪激动,是压着了一些东西,不让它翻上来。她的目光没有看苏尘,低着头看着桌面。

    她叫芸娘。四十出头,在这个当铺里坐了十几年。

    当年那人让她来这里时,她还年轻。在这条街上租下这间门面,本钱是那人出的——用的是一些查不到来路的玄铢。十几年前她刚来明州的时候,这条街还不像现在这样热闹,对面那家布庄还是卖杂货的,巷口没有早点摊,夜里过了亥时就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十几年过去,她在这条街上扎了根。当铺的牌子换了两次,柜台的漆磨掉了一层又刷了一层。隔壁的铺子换了好几拨东家,只有她这间当铺一直开着。

    白天开门做生意,晚上关上铺子过日子。偶尔有人来当东西,她也收,也估价,也还价——和任何一个当铺掌柜没有区别。但那些来当东西的人里,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,不是来当东西的。

    那些人会把手搁在柜台上,指头摆成一个特定的形状。她会把他们请到后院,倒一杯茶,听他们说几句话,然后把听到的记下来,压在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当年那人教她的——怎么认人、怎么传话、怎么藏东西。十几年了,她从没出过差错。

    这些,她只用了寥寥几句话就交代完了。没有多余的诉苦,没有感慨,像是汇报一笔陈年旧账。

    苏尘听完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
    “你对养血堂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芸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像是略微有些意外,但很快就调整好了。她没有反问苏尘为什么问这个,而是直接开口。

    “调查过。”

    她说话的方式和刚子很像——先说结论,再补细节。

    “养血堂是二十年前灭门的碧血宗余孽重建的。这事知道的人不多,但因为查过一些门道,所以能确认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概十年前,有一个人出面,把这些人聚集起来。”

    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芸娘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身份。常年带着个面具,穿黑衣服,不露脸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苏尘的表情,停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但这个人——才是养血堂真正的主事者。”

    苏尘坐着没动。他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落在桌面的茶渍上,在想事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了那扇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,”他对着外面的方向说。

    夭夭走进来的时候,脚步带着一点疑惑。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——木桌、茶具——然后目光落在芸娘身上,没有多说什么,靠着门边的墙站好了。

    晏寥慢吞吞地走了进来。他在门内站定,目光散散地扫了一圈屋里的布局,然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费力的位置——门框旁边的墙角——靠了上去。

    苏尘回到桌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芸娘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——夭夭抱着手臂站在门边,晏寥靠在墙角——没有问他们是谁,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那个覆面人,我曾经派人跟踪过他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探查工作。

    “前后跟了四次。第一次派了一个常在街上跑腿的年轻人,机灵,腿脚快,一般人甩不掉他。结果跟到西街城门附近,人就不见了。那年轻人说就是一眨眼的工夫——明明看着拐了个弯,等他追过去,巷子里已经没人了。”

    苏尘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    “第二次换了人。换了一个在明州城待了十几年的老江湖,以前干过镖师,盯人的功夫比前一个好不少。跟到城南老庙那一带,人又不见了。老江湖回来说——那人不是发现了有人在跟,是选路线选得好。每一条路线都提前算好了脱身的地方,像是这座城的每一条巷子他都烂熟于心。”

    芸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第三次我亲自去了。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,化了个妆,隔着大半条街的距离跟着。自认为跟得很小心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苏尘。

    “跟到旧货市场那边——人还是丢了。明明看到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一下翻东西,我低头系了个鞋带的工夫,再抬头,人就不在了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次我没再派人,也没亲自跟。”芸娘说。“我找了个在城东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头,托他帮忙留意——不用跟,就在东街那一片待着,看到那个人了记住往哪个方向走的就行。结果那老头蹲了三天,第三天回来说——人确实在东街出现过,但他拐进了一条巷子,等他走过去,巷子是空的,两头都没见人出来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些,语气没有波动。但能听出来,四次跟踪全部失手这件事,她记在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    “每次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失踪的。”

    苏尘沉默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眼前的方向,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了一个面——跟踪一个覆面人,每次都跟到明州城的某个角落,但每一次消失的地点都不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

    “你这有地图吗?”苏尘问。

    芸娘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,打开柜门翻了翻。她从里面取出一张旧羊皮地图,走回来铺在桌上。地图不大,画的是明州城的街巷布局——几条主街、数不清的小巷、城门的方向、城墙的轮廓,都标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苏尘低头看着那张地图。他抬眼看着芸娘。

    “每一次失踪的地点,你还记得吗?”

    芸娘没有犹豫。她弯下腰,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——一个在西街靠近城门的地方,一个在城南的老庙附近,一个在靠近城墙根的旧货市场,还有一个在东街离主街不远的一个交叉口。

    苏尘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看完了每一处落点。他的视线在地图的四个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——这些点分布在明州城的不同方向,一个在西街靠近城门的地方,一个在城南的老庙附近,一个在靠近城墙根的旧货市场,还有一个在东街离主街不远的一个交叉口。看起来毫无规律,像是一把随手撒出去的豆子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放弃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重新从第一个点开始,沿着可能的路线连了一遍。他的脑子里有一条巷子、一条街、一个墙角翻过去——不是在用肉眼找,是在用脚走。他在脑海里走了一遍这几条路线,每一条路线的终点附近,都会经过一个他没写在纸上的点。

    他把那根手指重新落到地图上,从第一点画了一条线,经过第二点附近,穿过第三点旁边的小巷,最后指向了地图中央偏南的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司牧府。

    夭夭凑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。她顺着苏尘的指尖看了一遍那条路线,又看了一眼司牧府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那个人的消失点,都在司牧府附近?”

    苏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他重新把手指落在第一个点上——西街城门附近——沿着另一条路也走了过去,终点依然落在司牧府的范围内。

    晏寥还靠在墙上,但这个位置让他能看到桌上的地图。他的眼皮抬了一些,目光在那个点上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芸娘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苏尘的手落下的位置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
    苏尘把手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明州司牧现在是谁?”

    芸娘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何延章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这个名字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到任的。来的时候就已经快五十了。”

    苏尘看着地图,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了。”芸娘说。

    苏尘的目光从地图上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个覆面人——会是他吗?”

    芸娘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应该不是。那个覆面人是黑发的,不像何延章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苏尘。

    “那人应该不到四十。”

    苏尘的视线还落在地图上。芸娘刚才说的那些话,在他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对照表——白发老人与黑发覆面人、迟缓的步履与敏捷的行动。两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像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但所有消失点都指向司牧府的方向。苏尘不信巧合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等着芸娘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“但有一件事——属下觉得有些蹊跷。”

    苏尘抬起头看着她。

    芸娘的表情和刚才略有不同——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,她在陈述事实。但说到这件事,她沉默了一下,没有立刻接下去。

    “养血堂没几年就被剿灭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看着苏尘。

    “下令的就是何延章。”

    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当时下的罪名是——私养鬼血蛊。”

    夭夭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鬼血蛊?”

    芸娘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产自岚森的一种蛊。中蛊的人会逐渐失控发狂,且被攻击到的人也会开始发狂。听说岚森那边有一个小部落因此消失。是朝廷严令禁止私养的毒蛊之一。”

    苏尘没有动。他的思路在几个点之间跳了一下——何延章亲自下令剿灭养血堂,罪名是私养朝廷禁蛊。这看起来是一个地方官员的正常作为,剿灭了一个在暗地里养蛊的不法组织。

    “但我私下探查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芸娘的声音把苏尘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养血堂确实养了一些能辅助血修修炼的蛊虫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但并没有养鬼血蛊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在空气里,像一块石子丢进了静水中。

    苏尘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罪名是鬼血蛊,但实际没有养。那就是栽赃了。何延章给养血堂安了一个足够重的罪名,然后一掌按死。干净利落,不留话柄。剿完了也不用再查,因为“禁蛊”两个字就已经够让任何人不敢多问一句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芸娘,又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何延章到任之前是做什么的?”

    芸娘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属下没细查。只知道是从别处调来的。司牧府的老吏说,当初何延章到任时带的文书齐全,该有的印章一个不少。”

    苏尘没有接话。他把这几个信息叠在了一起。二十年前到任——履历干净。十年前养血堂被覆面人聚集起来——而那段时间何延章已经在明州坐了十年的司牧。一个白发老人,和一个黑发覆面人,看起来不像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但如果覆面人是何延章派去的人——或者是何延章身边的人呢?覆面人拿着司牧府的资源建了养血堂,事情败露了,何延章就用自己的手把养血堂按死。一石二鸟。既灭了口,又给自己的政绩簿上添了一笔“剿灭私养禁蛊窝点”的功绩。

    苏尘把这层想透了之后,抬起头看着芸娘。

    “何延章在明州这些年,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?”

    芸娘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这个人——很干净。”

    她用了“干净”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在任二十年,没有什么大的过错,也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政绩。不贪,不闹,不管闲事。城门照开,赋税收齐,公文批完,然后就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安静维持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市声透过天井传进来,远远的,像隔了一层。

    “你怀疑这个何延章?”晏寥忽然开口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,松散,不急,像是在问一个答案他并不急着要的问题。

    苏尘没有回他的话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司牧府三个字上,没有移开。他的脑子里把刚才所有的事情串了起来——养血堂、覆面人、何延章、鬼血蛊。每一件事都沾着司牧府的边,但没有一件事能把它们钉死。覆面人不像是何延章本人——芸娘说得对,一个白发老人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动作。但覆面人每次消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,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。

    苏尘的目光微微沉了一分。

    看来需要会会这个何延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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