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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月夜三思

    她自认博览群书,但这一套制度她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。

    他能拿出来的,帝王都拿不出。

    十六岁,解决大隋数十年积弊,还能完美地踩中帝王的制衡点——不居功、不邀宠、不越位,把天子给他的权锁在制度里。

    这个人,洛阳满堂权贵,无人可及。

    不是才学不及,是格局不及。

    她博览群书、精于谋略,自诩能看透朝堂上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但她看不透他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——明明可以趁着圣眷正隆拼命往上爬,他却把权力关进笼子里;明明可以借漕运打压郑家,他却只改制度不伤人命;明明被满城骂名压身,却还能在白马寺的廊下对韦珪温柔低语。

    这个人,若不能为盟友,此生必为死敌。

    她提起笔,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:制衡。

    搁笔之后看着这两个字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翻过那页纸,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字:萧瑾。

    她将那张纸折好,放入妆匣最深处,合上盖子。

    窗外,夜风又起。

    洛水在远处低低地响着,月光照在郑府后堂的屋顶上,青瓦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整个洛阳都在等——等辽东战事,等那把悬在半空的刀,最终落下。

    都水监。

    萧瑾和长孙无忌对坐案前。

    “朝野皆贺。”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,语气很淡,“唯我知——此诏,非全是恩,大半是囚。”

    萧瑾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“不升官:防你外戚权重、韦氏借势崛起。给专权:逼你继续得罪天下世家,替朝廷背黑锅。公开褒扬:把你架在‘为国担谤’的高台上,今后稍有差池,便是辜负圣恩。默许扩权:用你这把刀,替大隋割尽关东士族漕运私利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逐条拆解完毕,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“萧丞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
    萧瑾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,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我知晓。我有用,故我得宠。待辽东战罢、粮运事毕,我无用之日,便是谤言反噬之时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之誉,皆是明日之劫。”萧瑾盯着他的眼睛,“征辽若胜,我萧瑾必死。但若败呢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心头一荡,这个结果他从未想过。

    “圣眷是虚,实绩是实;盛名是幻,自保是真。”萧瑾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趁此时风波暂歇,稳住漕运规制,固化实绩,待到圣驾归洛、乱世风起,我方有立足之地、自保之能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默然颔首,眼底满是敬佩。

    满朝文武皆醉于圣恩浮华,唯有此人,身处春风之巅,仍能看见身后万丈深渊。

    韦府,中堂。

    韦匡伯坐在主位,在座的几位族老神色各异,有的皱眉,有的低声交头接耳,有的只是盯着案上那份清单,不说话。

    那份清单铺在案上,墨迹已干——大到亲迎仪仗人数、乐队编制、彩舆形制,小到路引、灯笼、铜锣、旌旗的数量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三叔公最先开口,他在族中辈分最高,说话向来不怎么拐弯。

    “匡伯,你这是按嫁嫡长女的规格办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萧家吗?”

    “断财萧郎——这名号是洛阳街头三岁小儿都会唱的。萧瑾得罪了多少人,沿河十二渡口、六大仓场、三河军府,哪一个不恨他?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把婚事规格拔这么高,是在告诉全洛阳——韦氏不惧众怒,要和萧瑾绑到一根绳上。”

    旁边四叔公韦端明也开了口:“萧瑾确实有圣眷,但圣眷这东西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天子能赏他八个字,也能收回去。韦氏百年将门,联姻不是儿戏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以为,仪仗规格可以适当从优,但不必拔到最高——留些余地,进退有据。”

    韦匡伯等两人都说完了,才不紧不慢地道。

    “三叔,四叔,我问二老一件事。当初他被人骂傻子,韦家没退;当初他被人骂酷吏,韦家没退。如今他有了圣眷,韦家反倒要退了?这是什么道理?”

    韦匡伯拿起案上那份清单:“萧瑾圣眷在身,功绩在身,大势在身。韦氏联姻,稳如磐石。这份清单,不是趋炎附势,是告诉全洛阳一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“韦家从不跟风,以前不跟风踩他,现在也不跟风捧他,我们认定的是他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环顾在座诸位族老。

    “十月廿六,按此规格操办,不得缩减。”

    内宅,池塘边。

    韦尼子蹲在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水面上划来划去,划出乱七八糟的圈,把水里那盘圆月亮划得碎碎的。

    韦珪坐在她身后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是凉的,她也没喝,只是端着。

    “阿姊,”韦尼子头也不回,“外面那些老爷爷是不是在说萧四郎的坏话?”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?”

    “没听见,但我看见三叔公进去的时候脸拉得这么长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用手扯着自己的下巴往下拉,拉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,眼睛还配合着往上翻。

    韦珪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差点呛了茶。

    “别闹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闹!”韦尼子扔掉柳枝,从石头上跳下来,跑到韦珪身边,趴在石桌上仰着脸看她,“阿姊,他们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也没说什么,就是商议婚事。”

    “商议婚事为什么拉长脸?”

    韦珪将茶盏搁在石桌上,抬手拢了拢鬓角被夜风吹散的发丝。

    “因为规格定得高,长辈们有些顾虑,怕树大招风。”

    韦尼子眨了眨眼,忽然问道:“阿姊,你怕不怕?”

    韦珪低头看她: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树大招风呀。”

    韦珪望向池塘里的那轮碎月,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“不怕,因为你萧四郎从来没有躲过风,韦家便也不该躲。”

    韦尼子趴在石桌上,托着腮帮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阿姊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阿姊脸上,阿姊的表情很安静,和那些在屏风后偷看来的、紧张兮兮的大人们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“阿姊,你真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又在胡说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好看嘛,尤其说到萧四郎的时候,眼睛会亮。平常不亮,就说到他的时候亮。你看你看,又亮了!”

    韦珪伸手去捏她的鼻子,韦尼子往后一仰,脑袋差点磕在石桌上,笑得咯咯的。

    她一边笑一边拍着石桌:“三叔公要是把脸拉那么长,到时候吃喜酒时怎么嚼得动肉。”

    韦珪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,伸手将她从石桌上拉起来,替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:“好了,回去睡觉。不要跑,好好走回去。”

    韦尼子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背着月光,脸上挂着豁牙的笑。

    “那阿姊也早点睡,明天我去白马寺替你再拜一拜菩萨,让他保佑萧四郎平平安安,再让菩萨保佑三叔公别把脸拉那么长,喜酒上多吃两碗肉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跑了,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月洞门后,脚步声渐渐远了,又被风送回来一阵细碎的笑。

    韦珪独自坐在石凳上,重新端起那盏凉茶,望向池塘里那盘圆月。

    月已不碎。

    水光清亮,照得见云,照得见天,照得见她唇角那一丝迟迟不肯落下的笑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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