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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洛水秋芦藏侠骨

    洛水的秋,比去年来得更早一些。

    萧瑾立在洛水南岸的官渡口,望着滔滔浊浪出神。

    河面上飘着枯黄的芦叶,被漩涡卷进去又翻出来,像极了此刻他心中的处境。

    天子御笔亲题的匾额还在都水监正堂高悬,“清心恤民,精筹漕务”八个金字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可这八个字背后是什么,只有他自己最清楚。

    “萧丞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长孙无忌。

    萧瑾没有回头:“又搁浅了?”

    “今晨第三艘。”长孙无忌将一份急报递到他手中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主航道三处浅滩航标被人挪动,官船出不去,军粮在码头堆了两日了。”

    萧瑾接过急报扫了一眼,目光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已经是本月第七次航道延误。

    都水监派人追查,沿河百姓一问三不知——不是不知道,是不肯说。

    他调府兵去芦苇荡搜了三次,连个水匪的影都没摸到。

    都水监派去招募民夫修堤的差役回来禀报,说流民营地里有人放了话:官家规矩越严,百姓越活不下去。谁敢去应募,就是砸自家兄弟的饭碗。

    萧瑾缓缓吐出一口气,把急报折好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秋风掠过河面,吹起他青色官袍的一角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,忽然觉得,这片洛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。

    都水监,萧瑾的案上摆着三份文书。

    第一份:漕运民夫招募名册——应募人数不足定额三成。

    第二份:支流航道延误清单——本月已累计延误七次,军粮转运已滞后三日。

    第三份:御史台弹劾抄件,白纸黑字写得分明——“都水监丞萧瑾,新政过苛,私渡尽禁致两岸百姓无船可渡,逼民私逃,有负圣恩。”

    萧瑾看着那三份文书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世家作祟。”长孙无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派人查过了。沿河百姓自发掩护,官府的人进不了芦苇荡。御史台的弹劾也不是郑氏的人递的——是真有言官看不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民心在那边。”长孙无忌又说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。

    萧瑾端起案上的茶盏,茶水已经凉透了。

    他慢慢饮了一口,苦涩的茶味在舌尖上化开,然后蔓延到喉咙深处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意识到:对手不是贼,对手是一个被百姓护住的侠。

    他的新法斩了豪强的黑手,却也断了百姓的活路。

    制度像一把刀,砍向豪强时干净利落,可刀刃的另一面,也在割着他想保护的那些人。

    硬剿,必失民心,这是他万万不能承受的代价。

    半晌,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“无忌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备一条小船,不要带兵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一怔:“萧丞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萧瑾望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翻滚的芦浪,目光平静而深不见底:“去见那个放话的人。我要亲眼看看,他凭什么让百姓护着他。”

    船入芦苇荡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
    萧瑾立在船头,长孙无忌亲自摇橹,一条小舟无声地划开水道。

    两岸芦苇比人还高,白茫茫的芦花在夕照中泛着金色的光,风吹过来,芦浪翻涌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    前方水声忽变,芦苇丛中现出一片开阔水面。

    萧瑾抬眼望去,然后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一条乌篷船停在河心,船头立着一个赤膊束发的汉子。

    那人身形魁梧如铁塔,背上斜斜绑着一柄长刀,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刀疤旧伤,纵横交错,像一幅用铁与火绣出的地图。

    他正在当众分粮——从船舱里搬出一袋袋粗粮,分发给河滩上的流民。

    一个小女孩捧着半块饼,正仰起头对船上那汉子笑。

    萧瑾立在船头,与那汉子隔着一片浑浊的浅水。

    那汉子一眼便看见了他——衣料虽素,不是寻常人家;气质虽敛,掩不住骨子里的官身作派。

    他手中分粮的动作没停,嘴角却已浮起一丝冷意。

    “官家少年郎,不在高堂坐衙,跑来烂泥河滩做什么?”

    萧瑾站在船头,平静回应:“我整漕运,为禁贪腐、减损耗、安民夫。为何你处处阻我?”

    汉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来,正面朝向萧瑾。

    那一刻,萧瑾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浓眉,虎目,面庞棱角分明,下巴上覆着一层青色的胡茬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野性的锐利,像一头被围猎过无数次却从未被驯服的狼。

    汉子抬手一指身后那些流民。

    “安民?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禁私渡、封河路,这些人从前在世家渡口还能挣一口馊饭,如今连馊饭都没得吃!你告诉我,你的新政安了哪个民?”

    萧瑾开口想解释,汉子没有给他机会。

    “纸面损耗降了。”他一步踏前,乌篷船在脚下的河水中剧烈摇晃,“朝堂功绩满了,圣上嘉奖多了。可你低头看看这河滩上的人——”

    他声音骤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多活一口气的路,被你堵死了!”

    萧瑾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张了张嘴,汉子的声音已经再次炸响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禁贪腐?世家年年吞粮过半的时候,你们官家在哪儿?我单雄信截了十年私粮,没见过一个当官的敢动大族分毫!”

    他双目如电,死死钉在萧瑾脸上,“你们不敢动豪强,反倒把刀砍在我们这些河边糊口、接济流民的人身上!”

    长刀被他随手拔起,刀尖朝下,重重一顿,钉在船板上,金铁交鸣的震响在水面上荡开。

    萧瑾心头巨震——单雄信,这个人叫单雄信?

    他前世读过不少隋唐演义,单雄信这个名字在书里出现的次数不多,但每一次都伴随着悲壮的底色。

    瓦岗旧将,桀骜不驯,被李世民所俘后宁死不降,最终引颈就戮。

    书里说他“性刚烈,重义气,不事二主”,寥寥几个字的评价背后,是一个宁折不弯的魂。

    而此刻,这个魂就藏在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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