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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洪波辨人心

    “朝堂好话我听了十年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语气里的冷意比方才的怒吼更加凛冽,“但凡官家说一句‘为民’,背后必是‘夺民’。你这一身官袍,和那些吸民脂膏的权贵——换了皮囊,没换心肠。”

    风停了,芦浪静止了一瞬。

    萧瑾站在船头,袍角在河风中微微摆动。

    他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——被当面全盘否定,而且是当着他想保护的那些人的面。

    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,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:“新法禁私渡,是为锁死世家私吞官粮的管道。损耗从十之五六压到十之一二,省下的粮,一部分去了辽东,一部分留在洛阳。”

    “留在洛阳的,我用来平抑粮价、赈济灾民——”

    “省下的粮去了辽东!”单雄信厉声打断,“去了征辽的大营!你省再多粮,能有一粒落到这河滩上?”

    萧瑾沉默了。

    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反驳。

    单雄信说的是事实,漕运省下的粮,大部分确实运去了辽东前线。

    分配到沿岸百姓手里的,杯水车薪。

    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诞的悲哀。

    前世他在书上看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”,只是八个字。

    现在他站在这条浑黄的洛水边,看着那些捧着粗粮饼磕头的流民,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无力感,重新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若真要赶尽杀绝,今日来这里的就不会是两个人。”他顿了片刻,“而是东都留守府的兵。”

    单雄信微眯起眼。

    萧瑾看着单雄信的眼睛:“你熟悉洛水每一条支流、每一处浅滩。你若归顺官府,我保你做河道巡检,合法护民,不必再躲在芦苇荡里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单雄信怔了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他仰头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粗粝而放肆,在芦苇荡上空回荡,惊起一群雪白的鹭鸟扑棱棱地飞过落日。

    “入你们官家?”他止住笑,目光如刀,一字一顿,“今日为吏,明日便要替权贵压百姓。我单雄信,宁做水泽野草,不做豪门走狗!”

    他拔起长刀,转身大步走向船尾。

    乌篷船缓缓掉头,驶入芦花深处。

    秋风吹过,芦浪翻涌,那艘船和船上的人转瞬便被白色吞没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萧瑾独自立在船头,望着那片茫茫芦花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他袖中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,手心里是四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只是比来时多了一丝沙哑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没有多说什么,掉转船头,摇橹驶出芦苇荡。

    他们身后,数十名流民仍然在河滩上,捧着那些粗粮饼,目送官船离开。

    一双双眼睛,分明在说同一句话——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官。

    但他们不敢替他说话,因为他们也不知道,他到底是哪种官。

    九月的洛水说变就变,秋汛来得毫无征兆。

    连日暴雨,支流暴涨,洛水水位一夜之间飙升三尺。

    沿岸数处民堤溃口,浊黄色的洪水裹着泥沙和断木,像挣脱了缰绳的猛兽,扑向下游的村落。

    萧瑾接到汛报时正在衙署核对台账。

    他扔下笔,起身就走。

    “调集所有能调的船。”他对长孙无忌道,“从官渡调,从下游仓场调,有多少调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萧丞,官粮还在码头仓廪——”

    “官粮记我名下。”萧瑾脚步不停,声音斩钉截铁,“损耗我一力承担,先去救人。”

    洛水两岸,已是一片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洪水席卷了三个村落,数百人被困在屋顶和树梢上,妇孺的哭喊声在风雨中飘摇。

    世家渡口的官吏和仓曹吏们第一时间做了什么?抢官粮、封仓门、弃百姓不顾,全线跑路。

    萧瑾赤着脚站在溃堤口的泥浆里,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早已湿透裹在身上,泥水糊住了半张脸,头发散在肩上,狼狈不堪。

    他扛着一只沙袋,一步一步往缺口处填。

    肩膀被粗麻磨破了皮,血水和泥水混在一处,他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“让民夫先吃!”他冲着身后的衙役吼了一声,声音在暴雨中几乎被淹没。

    然后他弯腰抱起一个在泥水里哭着找娘的孩子,一把塞进长孙无忌怀里。

    “先送孩子上船!”

    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转身又去扛下一只沙袋。

    身后的衙役和民夫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,然后沉默地跟上。

    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官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上游数里外的另一片水域,单雄信正在洪水最急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赤膊站在船头,浑身肌肉绷得铁紧,手中长篙精准地撑开断木与旋涡。

    他身后跟着十几条小舟,每一条船上都站着他的弟兄。

    小舟在洪水中翻覆了两次,单雄信两次从水里把人捞上来,推上船,自己又跳进下一片激流。

    “当家——北边断树上还挂着一个孩子!”有人在暴雨中嘶喊。

    单雄信二话不说,纵身跃入洪流。

    他劈开浊浪游到断树边,一把将孩子拽进怀里,单手抱住,另一只手抓着断枝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水流太急,小舟根本靠不过去。

    他把孩子举过头顶,冲船上吼道:“接住!”

    孩子被接住了。

    单雄信自己却被水流卷出去十几丈,撞在一块礁石上,背部划开一道血口子。

    他闷哼一声,双手抓住礁石爬上来,吐出一口浊水,抹了把脸,又往下一处游去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停在一个暗处,大口喘着粗气。

    下游,溃堤口的堤岸上,那个前几日还在芦苇荡跟他争辩的少年高官,正扛着一只沙袋从泥水里蹚过来。

    他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官袍的模样,泥巴糊满全身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的光——单雄信认得那种光。

    那是拼了命也要把人捞上来的光。

    少年身后,官仓的门大开着,粮袋堆在堤上,没有人看守,没有人记账。

    民夫饿了,他的手下说“先吃”,官兵站在后面排队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老船夫瘫在泥地里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少年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一只水囊,自己先喝了一口,然后递给老船夫。

    单雄信看清了那个老船夫的脸——正是几天前在官渡口跪着哭的那一位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说,船头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他攥着船舷的那只手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身旁一个弟兄凑上来,压着嗓子说:“当家,这官……好像跟别的官不太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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