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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新鞋换上的那天

    那场雨来得又急又沉。

    天刚擦黑,院外已经听得见闷雷滚过去的声音。运输队那边的人才跑来带话,说今晚临时加车,两桶凉口不够,零嘴也得翻倍。刘长顺自己赶不过来,只撂下一句“能不能送,全看你这边”。

    小军一听就急了:“这会儿加这么多,咋来得及?”

    “来不及也得赶。”李享知已经把褂子往肩上一披,“这单子要真掉了,前头攒下来的那股劲就得散。”

    屋里几个人一下全动起来了。小芳去翻账本和存货,看黄豆和花生还够不够;小龙把白天洗好的桶重新拎出来,又去检查绳子和扁担;小军最开始还慌,真到火上来时,反而脚步最快,跑去灶房抱柴、扇火,一样也不敢慢。

    外头雷一阵阵闷着,雨点还没砸下来,风已经先把窗纸吹得直颤。灶房里却热得厉害,锅一上火,黄豆和花生的香气立刻往外顶。李享知手下快得很,先炒黄豆,再翻花生,最后把馓子掰开拌匀。小龙在旁边帮着分装,手指都快磨红了也没吭一声。小芳守着两只桶,把绿豆汤和薄荷水一遍遍尝,怕天一闷,味跟着走。

    “爹,糖够。”她回头喊。

    “那就再压一点凉。”李享知说,“今晚跑夜路的人多,嘴更干。”

    屋里没一个人闲着。等雨真正砸下来时,第一批零嘴已经分好了。豆大的雨点敲在瓦上,跟鼓一样响。院子里的地没一会儿就起了泥泡,出门就是一脚烂。

    “我跟你去。”小龙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出去”

    小军也跟着嚷。

    “你留家。”李享知一句压住小军,“你姐还得收后头那锅,你守灶。”

    小军脸一垮,可看见锅里还翻着料,嘴唇抿了抿,到底没再争。小龙则已经把担子挑上了肩。他脚上那双旧鞋底早就磨薄,这一趟要踩进泥里,十有八九又得灌水。可他没看鞋,只低头把绳结重新紧了一遍。

    父子俩冲进雨里时,天已经黑透。路滑得厉害,泥一脚一脚往鞋上裹。李享知走前头,一边试脚下,一边提醒:“别急,先稳肩。”小龙跟在后头,肩上的担子一晃一晃,压得他肩骨生疼,可人没吭一声。他这一路想的不是苦,是不能掉。今晚这一担东西,掉了就不是几包零嘴的事,是运输队那头刚认下来的口会不会松。

    赶到运输队时,院里已经乱成一团。几辆车亮着灯,司机在雨里吆喝,伙房门口一片水光。刘长顺见他们真赶来了,先长长出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
    “先别说话。”李享知把担子一落,“桶往哪儿放?”

    这一下送得险,却也送得值。几个司机淋着雨钻回来,看见伙房门口还真摆着热乎的零嘴和凉口,脸色立刻缓了。一人抓一包往兜里塞,嘴上再没一句埋怨。还有个老司机边嚼边冲刘长顺喊:“还是你找的这家稳,雨这么大都没掉链子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到李享知耳里,比什么结账都实。

    回来的路上,雨小了些,泥却更深。小龙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沟边,李享知一把拽住他后领。两个人都溅了一腿泥,站稳以后却都没说话,只是又把担子往肩上抬了抬。到家时,小芳和小军还在灶房里守着火,桌上放着两碗热得发白的面汤。

    小军一看他们满身泥,先“啊”了一声,随即又笑了:“我就说你们肯定能送到。”

    李享知没接,只把空担子靠墙一放,先看了眼小龙的脚。鞋早湿透了,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滴。小龙自己倒没觉得什么,只低头把湿鞋脱下来往门边一放。那双鞋底薄得发软,前掌还有一道裂口,走刚才那趟烂泥路,全靠硬顶着。

    李享知看着那双鞋,心里忽然一紧。前头家里有点余钱时,他一直想着先垫买卖,鞋的事便往后压。可这一趟雨夜下来,他才真看见,大儿子脚上这双旧鞋已经撑到头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运输队那边把昨晚加单的钱结了,连前两回长途零嘴的尾款也一并送了来。钱一到手,李享知没先回道口,而是直接带着三个孩子拐去了镇上的鞋铺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挑别的。”他一句话就把几个孩子定住了,“先挑鞋。”

    小军眼睛先亮,随即又看了眼哥哥脚下那双湿了又晒、晒了又湿的旧鞋,没像往常那样抢着先上。小芳站在门口,也一下明白了父亲这一趟为什么来得这么干脆。昨晚那场雨,不只是送成了一单,也把家里谁最该先添什么,狠狠干到了眼前。

    鞋铺掌柜把几双新布鞋摆出来,鞋底厚,针脚也密。小军试上脚时,乐得来回蹦了两下;小芳则最仔细,先摸鞋底,再看鞋帮,像怕花了钱却不顶穿。轮到小龙时,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“试。”李享知只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小龙这才坐下,把脚伸进去。新鞋一上脚,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多舒服,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穿过鞋底这么实、走两步不会先硌脚的新鞋了。昨天雨里那一路,旧鞋里的泥水冰得脚趾发麻,他都没往心里去。可现在脚一踩进这双新鞋,昨晚那股冷和酸,忽然一起翻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合不合?”掌柜问。

    小龙低头站了两步,才闷闷说了句:“合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这双。”李享知当场拍板。

    回家的路上,小军边走边看自己脚上的鞋,恨不得一步三低头。小芳倒是没把新鞋立刻换上,仍拿在手里包着,像要等个更干净的地方再穿。只有小龙,出门时那双旧鞋被掌柜包起来塞进了篮子里,新鞋已经实实在在踩在了脚下。

    走到村口时,他忽然低头看了眼脚上的鞋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鞋多值钱,是他终于开始真切地感觉到,父亲挣回来的那些钱,不再只是账本上的数、饭桌上的肉、书包上的布,而是能把他从雨夜那双灌满泥水的旧鞋里,整个拽出来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太实了,实得他胸口发胀,却又一时说不出什么。

    回到家后,小军还围着他脚边转了两圈,嘴里说着“哥这回走泥地不用再龇牙了”。小龙本来想嫌他烦,话到嘴边却没出口,只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双鞋。鞋帮还带着新布特有的硬挺,踩在地上发出来的声都跟旧鞋不一样,不再是湿软拖沓的一声声蹭,而是实实的。就是这点变化,让他忽然觉出一种从没这么清楚的踏实感。像自己这双脚,终于也被这个家认真托了一把。

    晚上洗脚时,他把旧鞋从篮子里拎出来看了看。鞋底磨得发白,裂口里还嵌着前夜没抠干净的泥。要放在以前,他多半还会觉得能穿就继续硬穿。可这一回,他没再这么想。不是人忽然娇贵了,是他终于明白,父亲拼着夜里赶雨、白天跑车,挣回来的钱本来就该先顶在最该顶的地方。能让一家人走得更稳的东西,不是浪费,是本钱换出来的气力。

    第二天去道口时,他踩着新鞋站在桌边,递包、转身、装桶都比从前更利索。卖豆浆的老头看在眼里,乐呵呵地说了句:“脚下不打滑,人看着都长了点劲。”小龙听完没接,只把袋口扎得更紧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双鞋换上的,不只是脚底那层布底子,也是自己和父亲之间又松开的一层硬壳。

    第二天去学堂时,小龙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一点。不是他故意显摆,是新鞋鞋底实,踩在土路上不打晃,也不再像旧鞋那样每走几步就先担心哪里又要开口。到教室门口时,后排那几个最爱说嘴的男孩先看见了,有人吹了声口哨,刚想拿话刺他两句,目光往下落到那双还沾着点新布面硬挺劲的鞋上,话又咽回去半截。

    “你家最近是真一直在添东西。”有人到底还是酸了一句。

    小龙低头看了眼鞋尖,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别人怎么看,而是那晚雨里灌满泥水的旧鞋和父亲一声不响拽住自己的那只手。他抬起头,只回了句:“该换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很平,可比从前任何一次顶嘴都站得稳。因为他心里已经知道,这双鞋不是给他撑面子的,是父亲看见他那双旧鞋真撑不住了,才狠狠干脆利落掏的钱。回家路上,小军蹦蹦跳跳踩着新鞋溅土,小芳把自己那双还包着舍不得立刻穿,小龙却头一回觉得,有些东西该穿就穿,该受就受,因为那是家里靠本事挣回来的,不是欠谁的。

    傍晚到道口时,卖豆浆的老头还专门瞄了眼他的脚,笑着说:“这才像样。跑来跑去的人,脚底下不实,心里也实不了。”小龙听着耳根发热,却没像前阵子那样躲,只低头把纸袋往桌上一码,心里那股一直别着的劲又松了一点。父亲给他换上的,不只是双鞋,也是把他从那种总怕丢脸、总怕寒酸的壳里往外拽了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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