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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这一声爸总算叫出口

    新鞋换上后的第三天,天终于放晴了。

    那几场雨把路浇得发黑,泥也慢慢实下去。李家这边的买卖却没被雨打散,反倒因为那趟雨夜加单,在运输队那边彻底站住了脚。刘长顺亲自过来一趟,把后头半月的量和大概数都说了,还带来一个更硬的信:县车站边上那间半空着的小铺子,原主可能真要转手。

    “你要是真有心,可以早点去看。”刘长顺把话撂下,“晚了,说不准就让别人抢了。”

    这消息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,屋里几个人都一下静了。前些天那铺子还只是父子俩看过一眼的念头,现在却第一次真的有了“能摸一摸”的机会。

    晚上收摊回家,李享知把账本摊在桌上,和小芳对了一遍。运输队夜班单、长途零嘴、道口散客,再加上前阵子一点没差地把规矩立住,这几条线一合,钱盒里的数已经不像前头那样只够喘气了。还盘不下一间铺子,却足够让人心里第一次生出“真能往县里走一步”的底气。

    “要去看吗?”小芳问。

    “得看。”李享知说,“不一定现在就盘,可这步路得先踩。”

    小军一听就激动:“真要有铺子,咱是不是就不用天天扛着桌子来回跑了?”

    “先别乐那么早。”小龙接了一句,可这回他嘴上虽压着,眼底却也亮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这不是一间铺子那么简单。那代表着李家从“守路边”往“在县里落脚”迈的第一步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李享知照例要去县里一趟,顺道看铺子。临出门前,小军还在院里追着问要不要跟着去,被小芳拽住,说今天得看家。小龙一言不发,把一只装了样品零嘴的小布包塞进父亲担子里,又伸手替他紧了紧绳结。

    “带上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小龙停了一下,像是后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没转顺。

    李享知抬眼看他:“还有啥?”

    院里很静。小军蹲在门槛边,手里还转着一根细木棍;小芳抱着账本站在灶房门口,也下意识看了过来。小龙喉结滚了一下,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推了好几遍,最后才有点别扭地冒出来。

    “爸……你去县里,别光顾着看热闹,先看租钱和后头进货路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不高,还带着点生,像是刚从牙根里挤出来,落地时甚至有点发颤。

    可院里几个人都静住了。

    小军手里的木棍啪嗒一下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。小芳站在门口,嘴唇轻轻抿住,眼眶一下热了。她比谁都知道,这声称呼不是顺嘴,是大哥心里那道最硬的坎,终于自己松开了。

    李享知站在院门口,肩上还挑着担子,整个人却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。他活了两辈子,受过冷眼,挨过风雨,临老捡破烂时也不是没被人喊过“老李头”。可这会儿听见这一声“爸”,胸口却一下重得厉害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这称呼多金贵,是因为他太知道这一声来得有多不容易。前世他到死都没等到这个大儿子心平气和叫他一声爸。今生一路跌跌撞撞,从退婚、摆摊、守道口、挨闲话,到今天这一声,才算真从孩子心里拱出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他喉结动了动,过了好几息,才平平应了一声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比什么时候都稳。

    小龙叫完那一声,耳根一下全红了,像后知后觉地觉得别扭,立刻把脸偏开,装作去整理桌腿。可他心里其实反倒松了。那句话出来的一刻,他没觉得丢脸,也没觉得硬扛,只觉得顺。像这一路走到今天,事情就该这么落一下。

    小军回过神来,第一个咧开嘴:“哥,你可算……”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就被小芳一把掐住胳膊,示意他别嚷。可小军再怎么憋,脸上的笑都压不住,像家里忽然开了朵花。

    李享知没再多说,挑起担子就往外走。可出门那几步,脚下比平时都稳。风从村口吹过来,带着点雨后土腥气,他心里却热得厉害。不是那种闹腾的热,是一股沉甸甸的、落到底的热。孩子这声“爸”,比账本上多一笔钱还叫他踏实。因为钱能挣能赔,这声认下来,才说明这个家真开始回来了。

    县里那间小铺子,他当天也看了。门面不大,胜在位置卡得巧,离车站近,离供销社也不远。原主是个做烟酒的小贩,手里周转不开,才打算转一转。租钱不低,可也没高到完全摸不着。李享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又沿着那条街来回走了两趟,把人流、进货路、旁边摊子的热闹冷清都记进脑子里。

    临走前,原主还多问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有心,三天内给我句话。后头还有人来看。”

    李享知没当场应,只说再想想。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数。这间铺子,不是现在非拿不可,但它像一只明晃晃放在前头的台阶。只要李家这几条线再稳一稳,这一步,迟早要迈上去。

    傍晚回家后,几个孩子全围上来问。李享知把看到的情况一说,屋里气氛一下又热起来。小军已经开始幻想以后自己站在铺子门口吆喝,小芳则立刻翻账本算盘,想看离那个租钱还差多少。小龙坐在一边,没再闷着,只问了一句最实的:“要是真盘,货源跟不跟得上?”

    “这就得看咱后头这半月了。”李享知说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把一家人的心又往前提了一截。第一卷走到这里,家里终于不只是守住了旧门,也看见了新门。旧路没再把他们拖回去,新路却已经明晃晃摆到了眼前。

    那晚饭后,几个人谁都没急着睡。小芳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往下算离铺面租钱还差多少;小军掰着手指头算以后真有了铺子,门口能摆几个桶、挂几排纸包;小龙却坐在一边,少见地主动把县里那条街上的人流又问了一遍,连“早上先卖赶路的,晌午再带散客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
    李享知听着,没急着插嘴,只是看着这三个孩子围着一页账、一间还没拿到手的铺子,你一句我一句往下接。前世他到最后也没守住一个完整的家,孩子跟他隔着心,日子跟他隔着门。可这一世,眼前这张桌子上,账本、钱盒、样品包和孩子们的话头,已经慢慢拧成了一股劲。那股劲不响,却比任何一句“往后会好”都真。

    临睡前,小龙还把那只装样品的布包重新扎了口,放到门边最顺手的地方。小芳合上账本时,抬眼正好看见这一幕,心里忽然定得厉害。她知道,大哥这一声“爸”叫出口以后,变的不只是称呼,是家里以后再往县里走一步、再守一道门,已经不会只剩父亲一个人在前头硬顶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天刚泛白,小芳就把昨晚那页“县里铺面”又翻出来看了一遍。纸页上那些数字和空白处突然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租钱、进货、路费,而是跟院里这几个人都连上了。大哥会看人流和进货路,小军会招呼和吆喝,父亲会定规矩,她自己会把账和本钱看住。想到这里,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种很少有的笃定:哪怕铺面现在还没拿下,这个家也已经不是前头那个只靠父亲一个人死扛的家了。

    小军也难得起了个大早,蹲在门槛边拿木棍在地上划拉,嘴里念叨着“铺子门口挂什么字”“桶往哪边摆顺手”。平时这些话听着像胡思乱想,这会儿却没人嫌他闹。因为连他这种最藏不住心思的孩子,也是真的开始把“县里有个落脚地”当成自家下一步去想了。李享知站在门边看着,没说什么,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:这一卷撑到这里,最值钱的已经不只是钱盒里的数,是一家人终于拧成了一股会往前走的劲。

    他甚至忽然想起退婚那天自己背着锅出门时,村里那些看笑话的眼神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不过几个月,这个院子里已经有人算铺面,有人想货路,有人把样品包扎得整整齐齐,连最爱嚷嚷的小军都开始在地上替以后的位置划拉。日子当然还远没到松劲的时候,可只要这股劲不散,李家就真不是回到原地的命了。

    门里这口气,已经续上了。

    只要一家人这样站着,往后的门就总还有法子去敲开。

    总能敲开。

    夜里吹灯前,小芳把今天的账记到最后一页,又单独空出一页,在页顶写下几个字:县里铺面。

    她写完以后,看了眼正在收拾样品包的小龙,又看了眼门边那双昨儿刚换上的新鞋,心里忽然踏实得很。前头那些苦不是白挨,今天这一步也不是白走。

    而院外土路尽头,正有一辆去县里的拖拉机突突地从夜色里开过去。车灯晃了一下,把李家门口照亮一瞬,又很快掠过去。

    像是在催着这个家,往更亮的地方再走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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