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神探 > 守炉人 > 第10章 刻名

第10章 刻名

    第三天,他去问人。

    先问赵禄。

    赵禄在库里点货。

    丹瓶一箱一箱码着,从地上码到胸口。库房只有一扇小窗,光从上头落下来,落在瓶口上,一层白。

    “灰场那几个炉工,”沈砚说,“有一个老头,不说话的,去哪了?”

    赵禄没有抬头:“灰场三个炉工。”

    “四个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。”赵禄把账本翻过来推给他,“你自己数。”

    账本上一行一行,三个名字,三个数。名字后面各画了一道横,表示人还在。

    沈砚盯着那三行看。

    他记得昨天还是四行。

    “昨天有个老头,端粥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没人给你端粥。”赵禄把账本合上,“柴房门口那只碗,是你自己搁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在灰上写字。”

    “灰上写的字,风吹两下就没了。”赵禄说,“你要是闲,去把西头的灰扫了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走。

    “那只碗里是粥。”他说,“粥是温的。”

    “厨房给的。”

    “厨房不给我粥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让给的。”赵禄说,“你守炉守得好,赏你一碗。行了吧?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顺。

    顺得像早就想好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又去问小杂役。

    小杂役在灰场边上筛灰,一脸一身都是白的。

    “那个哑伯,你见过吗?”

    小杂役抬头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“哑伯。住在这边上,屋里有一口灶。”

    小杂役想了一会儿,摇头:“这边上没有屋子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门口有一道石坎,你天天从那儿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儿是一堆废砖。”小杂役说,“我搬了两年灰,没在砖堆上见过屋子。”

    “砖堆上有道石坎。”

    “石坎有。”小杂役说,“屋子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肯定。

    沈砚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躲闪,没有害怕。

    只有一点困惑:这个人为什么问这个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最后去问周管事。

    周管事在写文书,笔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哑伯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哪个哑?”

    “不会说话的那个。灰场的炉工。”

    “灰场的炉工里,没有不会说话的。”周管事说,“要有,我记着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这里三十年。”

    周管事放下笔。

    “三十年,我得给他记过工,记过饭,记过冬衣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没有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报他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报谁?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他救过我。”

    “谁救过你?”

    沈砚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报失踪,要写名字。”周管事说,“名字,籍贯,年岁,进宗门的年份。你写得出哪一样?”

    “我写不出。”

    “写不出,就报不上去。”周管事把笔重新蘸了墨,“报不上去的人,不算不见。懂了吗?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沈砚站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太阳很大,晒得砖发烫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不是没有人知道哑伯去了哪里。

    是没有人知道哑伯来过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去了那间屋子。

    门槛上有一层新灰。

    不是风积的那种灰,是扫过之后又落下来的那种薄灰。

    屋子还在。门开着,里头空了。

    床没有了。床脚在地上留下四个浅坑,坑里还有一点木屑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从坑边抠出一小块布角。

    布是灰的,边上磨烂了,和包断刮子的那块一样。

    他把布角捏在手心。

    后来他把它塞进了陶罐的裂口,和那片纸屑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灶还在。灶上那只碗也还在。

    他把碗端起来,碗底结着一层黑。

    墙上那一排刻痕还在——被刮过。

    刮得很干净,刮痕是白的,白得像新的纸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摸墙缝。

    墙缝还在,缝里空了。

    布没有了,断刮子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站在屋子中间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灶里的灰是冷的。

    他试着想哑伯的脸。

    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双手,抖的;记得他端粥的姿势,两只手捧着,像怕洒;记得他在灰上写字,写完立刻抹掉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个“山”字。

    他想不起那张脸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用力想。

    出来的是一团灰,灰里有两个模糊的形状,像眼睛,又不像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叫了一声“哑伯”。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他连该往哪里叫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回到柴房,他找了一块炭。

    墙根那里原本写着“赵禄”,三道横;旁边是他自己写的“山”。

    他在“山”的右边空出一块地方。

    墙上已经有了三个东西:赵禄,三道横,一个“山”。

    他要给哑伯刻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哑伯叫什么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他先试了刮子。

    刮子的尖在砖上划,只留下一道白痕。

    砖太硬。

    他把炭按在墙上,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写完,那个字很淡。

    砖面粗,炭滑,字留不住。

    他加重了手,又写一遍。

    还是淡。

    第三遍的时候,炭断了。

    他捏着剩下的一小截,看着墙上那个模糊的字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把手指放进嘴里,咬开。

    血从指尖渗出来,一颗一颗。

    他用手指在那个字上描。

    一遍。

    字红了一点。

    再一遍。

    红渗进砖缝里。

    第三遍描完,他把手放下。

    砖墙上是一个红色的“灰”字。

    很小,很不像字。

    他看着它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夜里,他摊开手掌。

    掌心里那道凉,已经变成了一道疤。

    很浅,像划痕。

    形状是“山”。

    他想起哑伯手背上那三个被抹掉的字。

    又想起自己掌心这一个字。

    他把手合上,握了一下。

    疤在那里。

    凉的。

    http://www.luoshanjishentan.com/yt138095/51704028.html

    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:www.luoshanjishentan.com。洛杉矶神探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luoshanjishentan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