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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数笔

    月末拓账。

    一年四次,季末一次,月末三次。

    丹房派了两个人,抬着一只木箱,里面是纸、墨、拓包。

    拓包是布扎的,扎得很紧,拍下去有闷响。

    拓法是老法子:纸铺在石板上,喷一点水,用拓包蘸墨,一下一下拍。

    拍透了,揭起来,黑底白痕。

    一道痕就是一笔。

    纸揭起来的时候要慢。快了会撕裂,撕裂的拓片就不作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先拓三号炉。

    沈砚蹲在旁边看。

    纸揭起来的时候,他心里数了一下。

    两笔。

    “三号炉,两笔。”书吏报。

    赵禄在册子上写了一个“二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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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再拓五号炉。

    五号炉封了三年,炉底那块石板被灰盖着。沈砚用刮子把灰刮开,刮了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石板露出来。

    灰底下还有一层油亮的东西,是三年里炉气熏出来的。

    上面的痕一行一行,密得像账。

    纸铺上去,拓包拍下去。

    咚。咚。咚。

    揭起来的时候,屋里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“数。”

    书吏一道一道数。他用指甲在纸上点,点一下,报一声。

    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    数到第七道,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又往下数。

    数到第九道,停住。

    “九笔。”

    “再数。”

    他又数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十笔。”

    赵禄走过来,把拓纸拿到窗边。

    最上面那一行,是十道。

    第十道比前九道都深,边上有凿子的毛边。

    “这是旧痕。”赵禄说,“凿的,不算。”

    “凿在哪儿不好,凿在最后一笔的位置。”沈砚说。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懂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懂一件事:一炉记九笔,满了就换人。第十笔是谁记的?”

    “陈年旧账,谁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旧账也有人记。”

    “你少在这儿替人算账。”赵禄把拓纸卷一收,“你算得越准,死得越快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退。

    “那也得先记明白。”他说,“一片糊涂账里,谁都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    赵禄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周管事被请来了。

    他把拓纸看了很久,又去看石板。

    “这个叫补录。”他说,“补录要签字。签字在哪儿?”

    书吏翻册子。

    翻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签字,就是没补。”周管事说,“没补,这一笔就不该在石头上。”

    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。

    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石头上刻。

    五号炉底十笔,无签。

    写完,他抬起头,看了沈砚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四个字,你知道值多少条命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够一整炉人。”周管事说,“你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想知道第十笔是谁记的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你就得死。”周管事说,“不知道,你还能活。你选哪个?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周管事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“我替你选了。”他说,“我把字写进册子,谁死谁活,看上面怎么定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散场的时候,赵禄把他拦住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很会算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算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。”赵禄把册子合上,“你会算别人的账。那你自己呢?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手上几笔?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三号两笔,五号两笔。”赵禄说,“四笔。”

    “这四笔,是火催的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不算火催的。”赵禄说,“算你借的。”

    沈砚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火催的和借的,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“火催的,炉子记。”赵禄说,“借的,人记。人记的账,可以催。”

    他把册子夹在腋下。

    “还剩五笔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数着。”

    沈砚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五笔。

    他还没想完,赵禄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的命在册子上,不在炉子上。”

    “册子上的人,会死吗?”

    “册子上的人不会死。”赵禄说,“册子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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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午后,裴照来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进门,站在柴房外面,把一卷纸从窗缝塞进来。

    她的右手腕上还缠着布,布上是药味。

    “拓了两份。”她说,“一份入册,一份我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留一份?”

    “因为册子会改。”

    她把纸摊开。

    是三号炉的拓片。

    黑底白痕,两道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里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。

    沈砚看过去。

    第二道痕的右边,还有一道。

    很浅,浅得像纸上的水印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痕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是痕。”裴照说,“拓包拍过的地方,起毛。这一小片纸起了毛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伸过第二次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才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她把纸叠好,只叠了一角,塞回窗缝里一点。

    “这一份,你自己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她说,“怕才要留一份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夜里,他去了三号炉。

    炉火是红的,九个孔都亮着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吹开石板上的灰。

    第一次数,是一道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石头记什么。

    第二次数,是两道。两座炉,一只手,石头记了两笔。

    今天数,是三道。

    前两道深,深得能卡住指甲。

    第三道浅得像头发丝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尖停在离石板一寸的地方。

    没有按下去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来——半个月前那一夜,他把手伸进孔里,火顺着胳膊爬,手背上有另一只手按着他。

    那一次,他以为只是火。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,那一只手,也在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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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柴房,他蹲在墙根。

    墙上现在是:“赵禄”三道横,一个“山”,一个“灰”。

    他在“灰”的右边,又画了一道横。

    很轻,很短。

    然后他坐在地上,把九笔在心里摆开。

    四笔在册上,一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
    还剩四笔的余地。

    他把那个数记在心里,比记名字还牢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

    三号炉的火,还红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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