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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骨头

    第三天,那页册子不见了。

    沈砚去正堂抄工。

    抄工是记名的好处之一:宗门的人可以进正堂抄东西,抄一天,两碗饭。

    他抄到一半,顺手翻了一下月末的账。

    五号炉那一页,没有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撕掉——撕掉会留下纸茬。这一页是被重新装订过的,前后两页的编号对不上,中间少了一张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一页呢?”他问书吏。

    书吏头也没抬:“哪一页?”

    “五号炉月末那页。”

    “五号炉没有月末页。”书吏说,“你数错了吧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问下去,最多再得一句“你数错了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午后,小杂役来找他。

    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废砖堆后面,不敢靠近。

    废砖堆这边原本有一间屋子,现在没有。

    一个是瘸腿的老周,五十多岁,走路一拐一拐。

    另一个很瘦,十六七岁,脸上没有血色。

    “他叫阿吉。”小杂役说,“灰场的。”

    阿吉不说话。他穿着一件旧袄,袄太大了,袖子卷了三道。

    “他哥上个月没了。”小杂役说,“没人记得他哥叫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他哥干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搬灰的。”阿吉说,“跟我一样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走路有点外八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记得这些。”他说,“就是不记得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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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砚看着阿吉。

    “你记得吗?”

    阿吉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他叫——”

    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叫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忘了。”他说,“是到了嘴边,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柴房里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报上去过吗?”沈砚问。

    “报了。”小杂役说,“周管事问他名字,他说不出来。周管事说,说不出名字,就报不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我们就不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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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砚蹲下去,从床底下把陶罐拿出来。

    他把罐子打开,倒出一点灰在手上。

    “名字会被刮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的名字,墙上的名字,都会被刮。”

    “那记什么?”

    “记一个记号。”

    他把灰抹在手臂上,露出内侧的皮。

    “记号只有你自己知道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写名字?”

    “名字是给别人看的。”沈砚说,“别人看得见,就能刮。记号是给自己看的,别人看不见,刮不掉。”

    “那记号要是被人看见了?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也不知道是谁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拿起刮子。

    刮子的尖很利。

    “我先划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把刮子按在自己小臂内侧,往下划了一道。

    他没有咬牙。

    手很稳。

    很短。

    皮开了一点,血珠渗出来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放下来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“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划,划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阿吉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“刻了,他们会不会知道?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要是想查,什么都能查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为什么要刻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不刻,他就真的没了。”沈砚说,“刻了,至少你还知道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阿吉站着,没有动。

    老周先动了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挽上去,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瓷片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刮子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瓷片也行。”

    老周把瓷片按在手臂上,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划得很轻。

    划完,他把袖子放下来,一句话没说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我记的是我女人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问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小杂役也划了。

    他用的是沈砚的刮子,划得很小心,只划破了一点皮。

    三个人看着他。

    阿吉还是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不划。”沈砚说,“这不算欠谁的。”

    阿吉低着头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把手伸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瓷片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刮子递给他。

    阿吉接过刮子,手在抖。

    他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划得很深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。

    他把刮子还回来,手抖得握不住。

    然后他蹲在地上,哭了。

    哭得很小声,像怕被人听见。

    没有人劝他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四个人坐在柴房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周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以后,我们怎么知道谁记的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不问。”沈砚说。

    “不问?”

    “不问。”他说,“你记你的人,我记我的人。谁都不问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用说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说了,就是给别人留一个把柄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问了,就有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周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规矩挺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
    “冷才活得长。”

    阿吉抬起头:“那……要是有人被带走了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再刻一道。”沈砚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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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快黑的时候,人都走了。

    小杂役留在最后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要记的人。”小杂役说。

    “那就记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记自己?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个人。”沈砚说,“你也会没。”

    小杂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想了一天。”他说,“我昨天还记得他哥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呢?”

    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杂役抬起眼睛。

    “刻在骨头上……”他说,“骨头会不会也忘?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答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挽起来,看了一眼自己那道痕。

    痕还在。

    “那就再刻一遍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,他数了数自己的痕。

    手臂上一道,掌心一道。

    两道。

    他躺下,把袖子拉好,盖住手臂。

    袖子底下,那道痕还在发热。

    窗外有风。

    风从灰场那边过来,带着一股冷的灰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废砖堆那里,原来有一间屋子。

    屋子有一口灶,灶上有一只碗。

    他把眼睛闭上。

    明天还要搬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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