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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抽丁

    入了秋,天还是热。

    灰场上的灰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有一层热的浮土。

    告示是初五贴出来的。

    贴在丹房西墙,墨还很新。

    “丹房缺守炉人二名。着灰场杂役补。年十四以上、身量足者,具名上报。三日内不至者,以逃役论。”

    沈砚站在墙下,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灰场杂役,三个。

    要抽两个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去正堂找赵禄。

    “守炉人认火不认人。”他说,“身量不足的,手按不实,按不实就借不了火。按不了火,守炉人守什么?”

    赵禄正在写东西。

    他写字的时候不看人,笔尖一直往下走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说,抽丁要看身量。”

    “告示上写了。”

    “写了,可没说怎么量。”

    赵禄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量?”

    “手掌按在炉门上。”沈砚说,“按得住的,算足。按不住的,不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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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量人的事定在初六。

    七号炉前,一块烧红的炉门。

    小杂役先按。

    他的手很小,按上去,掌心只能盖住一小片。

    火一亮。

    他的手弹回来,掌心红了一块。

    “不算。”书吏说。

    老周按。

    他的手掌很大,按上去,五指张开,盖住了半边门。

    火亮了,没有弹。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老周把手收回来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

    “这双手,搬了二十年灰。”他说,“头一回派上用场。”

    “按的时候疼吗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老周说,“疼才好。不疼的就是按不住。”

    也按住了。

    “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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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个人,两个算。

    赵禄拿着册子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年岁够的,两个。”他说,“抽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抽一个?”

    “另一个,我另想法子。”赵禄说,“不是我要抽,是上面要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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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抽签用的是竹牌。

    牌上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

    “灰场杂役不在册,没有名字。”书吏说,“按编号抽。”

    沈砚看着那只签筒。

    “那要是抽中了,报上去报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报编号。”

    “编号不是人。”

    “编号也能烧。”书吏说,“炉子不认字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阿吉抽。

    抽出来一根。

    书吏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把牌收回去,重新插进筒里。

    “不算,重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算?”

    “牌上有裂。”书吏说,“裂牌不作数。”

    “裂是你们自己弄的。”阿吉说。

    “你抽不抽?”

    阿吉又抽了一根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,抽出来的牌掉在筒沿上,又滑回去。

    他重抽了一次。

    书吏看了,把牌放下。

    “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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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七号。”书吏报。

    老周往前一步。

    “我是七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事情到这里本该完了。

    沈砚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名额。”

    “告示上写两个。”赵禄说。

    “告示上写‘年十四以上、身量足者’。”沈砚说,“年岁不够的,本来就不该在名额里。现在两个够年岁的,抽掉一个,还剩一个空额。”

    “空额要补。”

    “补谁?”

    赵禄不说话。

    “补一个年岁不够的,就是违了告示。”沈砚说,“违了告示,这一炉烧出来的丹,账上怎么写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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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正堂里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想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想请周管事来定。”沈砚说,“定完了,写进册子。写进册子的东西,才作数。”

    周管事来了。

    他看完告示,看完量人的记录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一个空额。”他说,“空额不能空着。要么补人,要么减炉。”

    “减炉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炉子少一座,今年的丹就少一炉。”周管事说,“少一炉,账上要有人担。担的人不写,就得有人替。”

    “替的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谁提的减炉,谁替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七号炉不能减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补人。”

    “补谁?”

    周管事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想补谁?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一句问的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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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最后定的是一个空额,由丹房自己想办法补。

    灰场只抽一个人。

    老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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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散场以后,小杂役追上他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按不住。”沈砚说,“按不住的人,进炉就是死。”

    “那老周呢?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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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周走的那天下午,天很热。

    他很慢地收拾东西。一只碗,一件旧袄,一把小刀。

    阿吉站在门口,不说话。

    老周把碎瓷片从怀里摸出来,塞到阿吉手里。

    “替我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吉握着瓷片,手抖。

    “记谁?”

    “我女人。”老周说,“她姓什么我忘了,我记得她左眼下有颗痣。”

    阿吉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记着。”老周说,“你要是不记,她就真没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只碗推到阿吉面前。

    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。”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老周说,“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碗在,我就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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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周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沈砚。

    “你别难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争过了。”老周说,“我听见了。你争的时候,是拿规矩争的,不是拿人情争的。这样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好。”老周说,“拿人情争,下次就没有规矩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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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里,沈砚去正堂交抄工的活。

    册子摊在案上,他顺手看了一眼补丁那一页。

    两个名额。

    第一个名额下面写着一个编号,第二个名额下面,原本写着一个字。

    被刮掉了。

    刮得很干净,刮痕是白的。

    刮掉的地方,重新写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老周。

    他把册子合上。

    那刮痕很新。

    新得还带着一点纸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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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回去的路上,绕到阿吉那边。

    阿吉没睡。他坐在柴房外头,就着月光看那块碎瓷片。

    瓷片很小,边缘发亮。

    “他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他女人左眼下有颗痣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住了吗?”

    阿吉抬头。

    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我怕我明天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今晚多记几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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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砚回到柴房。

    墙上现在有:“赵禄”三道横,一个“山”,一个“灰”,一道短横。

    他在最后那道短横的下面,又画了一道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停。

    画完,他把手放下。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
    没有人应。

    他又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老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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