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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0章 各算各的账

    苏婉看着面前后知后觉的周梦瑶,气得浑身发抖,可她也知道,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
    孩子没了,她这个岁数,又是试管,折腾了十次才成这一回,往后若是还想怀,只怕难于登天。

    这个家,如果说还有谁跟她是一体的,那就只有面前这个女儿了。

    她再蠢、再自私、再让人寒心,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是她在周家唯一能互相依靠的人。

    她要是把周梦瑶也推出去,那她在这周家,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。

    苏婉闭了闭眼,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往下压了压,再睁开时,眼神里的火气退了大半,换上一种冷冰冰的疲惫。

    她没去拉周梦瑶的手,只是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,声音哑着:

    “起来吧,孩子都没了,你跪断膝盖又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周梦瑶脸上,那眼神又沉又冷,

    “周梦瑶,你给我听好了——刚才的这番话,你知我知,除此之外,不许再提半个字,连你爸都不行。”

    周梦瑶跪在地上,听她妈这么一说,先是一愣,随即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猛地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懂了——

    她妈这是在替她兜着。

    如果让爸爸和爷爷知道,是她跟妈妈吵架动了胎气,又是她赌气没应声耽误了急救,那这笔账,这辈子都会算在她头上。

    她往后在周家,无论做什么,都是在赎罪。

    她妈没把这事捅出去,就是给了她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想明白这一点,周梦瑶心里那点怨恨和委屈,一下子被冲淡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激。

    妈妈还是爱她的。

    弟弟没了,她反倒又成了妈妈最亲的人,成了妈妈在周家唯一的指望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她猛地抬起头,眼圈红着,声音还带着哭腔,可那哭腔底下多了一点真切的软:

    “妈,我懂。谢谢你……还愿意护着我。”

    苏婉见她还能懂自己的良苦用心,心中稍稍有了一点安慰,嘴上却并未松懈分毫,冷声叮嘱:

    “周梦瑶,你弟没了,往后在周家,我们的日子只怕会越来越艰难。你要是还跟从前一样,只顾着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,那咱们娘俩就等着一起被扫地出门吧。”

    周梦瑶闻言,浑身一震,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眼神里那点方才的任性劲儿收了个干净,换上一副咬紧了牙关的模样:

    “妈,你放心,我以后都听你的,再也不犯糊涂了。咱们娘俩一条心,谁也别想把我们撵出去。”

    另一边,周明海从医院出来后,心里同样不平静。

    他坐在车上,迟迟没有发动车子,拿出手机,把家里早上的监控又打开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越看心里越乱。

    孩子没了,他其实是最痛的。

    可他连消化这份痛的时间都没有。

    因为他还要到处灭火。

    或者换句话说更恰当——他要在父母和妻女两边周旋,让这个家不至于因为孩子没了,再散一次。

    这一刻,他无比庆幸自己随手放在客厅的那个监控。

    要不是有这个,苏婉一定会穷尽所能,把孩子没了的锅全都算到他妈王桂香头上。

    这样一来,他和周家就欠苏婉一个孩子,往后只要遇事,她都能拿着这个说事,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
    那个场景,周明海只是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寒。

    好在,自己无意中的一个举动,把失去孩子的一半责任重新推回到了苏婉身上,暂时稳住了她。

    而家里那两位,一个需要安抚受伤的心,另一个则需要敲打敲打伸得太长的手。

    这么一想,周明海只觉一个头两个大。

    这个家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让他操心了?

    从前,安安乖巧,安柠没心眼,周家大事听他爸的,小事听他妈的,他只负责赚钱,其余都被安柠打理得井井有条,一家人虽也磕磕碰碰,但心是一处的。

    可苏婉进门,仗着怀着儿子,把他爸妈拿捏得太狠了,二老为了孙子,一忍再忍。

    哪知忍到最后,是这么个结果。

    这任谁都会接受不了。

    这一刻,周明海只愿他爸身子骨还能承受得住接连失去两个孙子的打击,不要倒下才好。

    至于他妈,他也要好好劝劝,让她消停消停,日子不能再这么鸡飞狗跳下去了。

    想了一圈后,周明海这才启动车子,朝着父母家开去。

    刚进门,王桂香就凑上来,压着嗓子问:

    “明海,怎么样?问出来没有?是不是苏婉自己作没的?”

    周明海本就烦躁,被王桂香这样直通通堵在门口逼问,瞬间皱起了眉头,也懒得接她的话,只冷冷地问了句:

    “我爸好些了没?”

    王桂香见儿子对自己明显有情绪,嘴张了张,没敢再追问,转而顺着他小声应道:

    “从你出门睡到现在,一直没起身。”

    说完,又忍不住唠叨了句,

    “盼了十几年的金孙,好不容易盼来了,就高兴了两个月,就接二连三全都没了,你让你爸怎么遭得住?”

    周明海听出了她话里煽风点火的意味,想了想,没跟她多说,直接进了他爸的房间。

    下一秒,王桂香本想跟着进去,却被周明海抬手拦住了:

    “妈,我宽慰我爸几句,你就别掺和了。我等下再找你聊。”

    说着,也不等王桂香答应,就直接侧身进了屋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
    门一关,屋里头那股子沉闷就压过来了。

    周明海站在门口,先没往里走,目光落在床上。

    周卫国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被子盖到胸口,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,瘦得青筋都凸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脸朝着天花板,眼睛半睁半闭,眼窝陷下去,颧骨突出来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
    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什么,剩下的一副皮囊摊在床上,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。

    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,旁边那瓶降压药还开着盖,像是吃了药就再没动过。

    窗帘拉了一半,光从缝里漏进来,正好打在他脸上,照得那张脸更灰了。

    周明海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走过去,心中隐隐作痛——

    他爸上次中风住院都没这么憔悴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是彻底没了盼头、失望透顶造成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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